	国际天体物理与空间尺度研究院。
	
	“根据我们的观测，宇宙的边界确实就是你所看到的这层视界了。”杨老科长指着屏幕，沉重地说到。“它不断吞噬着周围的物质，然后向内坍缩……”
	“它会停止吗？”拓主席问道。
	“难说。我们目前还缺乏进一步的观测数据，但可以确定的是……”
	“如果它一直坍缩，最终会形成一个奇点，宇宙将彻底终结，对吗？”拓主席打断了老科长的话。
	老科长沉思量久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	“既然如此，”拓主席敲了敲桌子，“那么在确定其会停止之前，我们绝不能将其公之于众。”
	杨老科长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，粘腻地贴在衬衫上。
	他看着对面拓主席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……
	这是违背誓言的。 杨老科长的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尖叫。作为科学家，哪怕面对的是死神，我们也应该诚实地敲响警钟。
	但就在这一瞬间，他的目光扫过了窗外。从这里望出去，能看到科学院家属区的一角，几盏昏黄的路灯下，有晚归的行人正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经过，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	那个骑车的人影看起来那么安宁，那么毫无防备。
	如果现在推开这扇门，对着外面喊一声“世界末日要来了”，那辆自行车就会变成杀人凶器，那条安宁的小路就会变成修罗场。
	我们要剥夺他们最后这点安宁吗？
	拓主席终于抬起头，目光浑浊却锐利地看向他，像是在等一个共犯，也像是在等一个救赎。
	杨老科长感到一种巨大的、荒谬的重力压在了肩膀上。他不是在做科学判断，他是在替全人类做一个残忍的决定——决定让他们在无知中幸福地死去。
	他张了张嘴，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于“观测数据不确定性”的学术反驳，突然就变得无比苍白且多余。
	最终，他只是极其缓慢地、沉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	“……我同意。”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，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，却重得像是一块墓碑。
	……
	
		杨老科长满身疲惫地回到家时，妻子正低着头，神色匆匆地整理着什么。听到开门声，她像是被惊动了一般，迅速合上抽屉，抬起头，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迎了出来。
	“你的气色不大好，”妻子一面打量着他，一面亲切地问，“是实验室出现啥状况了吗？”
	杨老科长张了张嘴，却像被抽干了力气。他沉默地闭上眼，将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“宇宙要完了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，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：“……只是有些累。老毛病了。”
	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，生怕那里面的关切会把自己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击溃。
	晚饭是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温馨中进行的。
	餐桌上的白炽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，女儿坐在对面，手里捧着一碗刚盛好的热汤，正吹着气。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，模糊了她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。
	“爸，尝尝这个，”女儿把汤推到他面前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特意多放了点枸杞，妈说对你眼睛好。”
	杨老科长看着那碗汤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	她们不知道。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。 她们还在规划明年春天的旅行，还在担心期末考试的成绩，还在期待未来的某一天……可未来已经没有了。
	“怎么了？不合胃口吗？”妻子察觉到了他的异样，伸手想要探他的额头。
	杨老科长猛地回过神，慌乱地端起碗，大口喝了一口。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去，烫得他眼眶发红，却也让他找回了一丝活着的实感。
	“好喝，”他低下头，盯着碗里起伏的枸杞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……特别好喝。”
	他不敢抬头，怕自己眼底的绝望溢出来。他只能机械地咀嚼着，听着妻女在耳边絮叨着邻里的琐事、单位的趣闻。那些曾经让他觉得琐碎无聊的家常话，此刻听来，竟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籁。
	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妻子笑着嗔怪道，顺手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	杨老科长点点头，用力地嚼着那根青菜，尝出了一股苦涩的味道。
	他在心里对着这对母女，对着这顿也许是人类历史上最后几千次晚餐中的一顿，轻轻地、无声地道了一声：
	晚安。